我们最强的比较优势是土地制度 但它是靠不住的

　　陈兰生

　　我们最强的比较优势是土地制度

　　中国经济高速发展除改革开放主因之外，无疑是遵循了比较优势的发展思路。比较优势，一般都认为是利用自身丰富的廉价劳动力资源，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加入全球分工链条，增强国际市场竞争力。虽然它是重要的，但不是主要的，我们最强的比较优势是土地制度。土地是我国稀缺资源，并不具备优势，但我们用“制度”使其成为比较优势。我国实行的是世界市场经济国家独一无二的土地制度，农民集体土地只有农业用途所有权，没有交易权，农地只有被征用之后才能进入土地一级市场交易。这项制度，为经济发展中政府以土地积累资金，以土地替代资本打开了通道。

　　一是政府低价征地高价卖地增加财政收入。2004年长三角征地价格每公顷37至45万元，一级市场出让价每公顷210至525万元。据国土资源部财务司提供数据，2007年前11个月，全国土地出让收益已达9130亿元。周天勇教授称改革开放以来，低价土地制度，从农民手中转移的利益大约15万亿人民币左右，补偿农民的仅占5%。许多地方财政成土地财政，以上海为例，1988年至2005年，上海批租土地77.24万亩，共获得土地出让金9000亿元，占其间上海地方财政收入90%。

　　二是以土地替代基础设施建设资本。日本基础设施建设征地费占投资90%，国际上交通基础设施项目，征地费占投资50%至60%，中国只占3%至5%，高者不过10%，低者仅0.8%。按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征地费占投资50%计，改革开放以来，低价土地替代公路、铁路和城市基础设施投资近一半。也就是说，无土地替代资本，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只能做到一半多点。1984年至2005年公路建设总里程完成100万公里，其中近50万公里实际为以地换路，以每公里平均价值1500万元计，为6万亿元，加上以地换铁路，换城市基础设施价值，不下10万亿。

　　三是土地替代工业资本。工业建设占地多少，单就开发区而言，据国土资源部2004年公布的数据，2003年全国开发区5524个，占地面积3.51万平方公里，(0.52亿亩)远超过现有城镇用地面积3.15万平方公里。为了GDP增长，地方政府尽量压低地价促成投资，甚至零地价招商引资。以每亩土地替代工业资本20万元计(这远低于一般征地与土地一级市场差价)，单开发区土就替代工业资本10万亿以上，加上非开发区工业用地，土地替代工业资本不下15万亿元。

　　如果没有这几十万亿土地资本及其产生的乘数效应，30年的经济高速增长是不能做到的。有学者将长三角、珠三角定义为“在集本土地上长出来的工业化和城市化”。看辉煌忽视土地制度，就高看了我们的优势和努力，轻视我们的弱势和不足。不妨和印度作比较。

　　印度经济增长率略逊于我国，由印度考察归来者都说印度基础设施建设落后，高速公路只有一二百公里。但印度经济发展相当稳健，没有投资消费失衡，内需外需失衡和二三产业失衡。印度好多经济社会发展指标优于我国，印度单位产值能耗比我国低40%，全民医保，教育投入占GDP的6%，基尼系数0.33。我们更不可比的是增量资本产出率，即每增长一亿GDP所需几亿投资，这个指标印度是2我国是5，也就是说印度投入2亿创造1亿GDP，我国则需要5亿。若打个颠倒，印度实行中国式土地制度，我国实行印度式亦即世界市场经济国家普遍地土地制度，结果会怎样？这正如有人所说，中国土地制度看起来不合理，实际很管用。那么为啥人家不能用我们能用，这就是体制问题了。

　　其一，计划经济指导思想是国家至上，个人和集体利益服从国家利益，由此派生权力至上，权力决定权利。计划经济运行机制就是权力操作，所以计划经济又称权力经济。计划经济权利受损最严重的是农民。有专家估算，1953年实行统购统销到1978年，国家通过低价收购农产品提取了4000亿元积累，相当于同期形成的国有工业部门固定资产原值约90%，1979年我国GDP才2000亿元。改革开放，农产品商品化，市场化，土地制度由计划经济延续下来，土地资源配置仍是权力操作，而不是所有者权利操作，所不同的是改革创造了价格双轨制，为政府以土地获利开拓了空间，而受损的仍是农民。有关部门2004年调查，失地农民中，生活水平较征地前提高的不到10%，失去生活来源，生活水平降低的失地农民占60%。

　　其二，民主与法治层次不同。法治就是法律之治，主旨就是限制国家权力，保障公民权利。权力的本性是无限扩张，法律的本性是对这种扩张的限制和约束。但立法状况正如经济学家钱颖一所说：“政府颂布的限制经济人活动空间的法律太多，限制政府任意权力法律太少。”《宪法》规定农民集体具有土地所有权，所有权包括使用权、转让(交易)权和收益权等一束权利。实际是农民集体只有土地农业用途所有权，没有交易权，农地只有被征用之后才能进入土地一级市场交易。《宪法》规定为了公共利益需要可征用土地，实际是农地转为非农用地都要经过征地这一关。所以说土地制度和宪法规定的基本精神是完全相悖的，已是一个基本的宪政问题。这样的征地制度也造成土地权利不平等，城市集体企业，国有企业和高等院校占地可在市场高价卖出，成了发财和解困手段，政府获得这些土地也要付出高昂低价，还要征用农地搬迁，惟独农民没有土地交易权。民主就是对国家权力而言，权力侵犯权利，公民应有多渠道和方式抗辩，防卫和制止。由于政治体制改革滞后，公民民主权利和行使空间很有限，难有效保卫自身权利。

　　其三，在我国，无论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都有浓重的“赶超”色彩。国家在国际上“赶超”，地方政府在国内“赶超”，进行GDP比赛，且GDP政绩人格化。为了“赶超”可以牺牲其他价值，包括公平和正义，而这，正是国家应当追求的。关于我国土地制度，正如某学者解释的，政府处在两难境地，如果保护农民利益，基础设施建设用地，企业用地和城市用地支付成本过高承受不起，会失去发展机遇。但也正如另一位学者反驳的“反过来我们不能说为了城市化就可以让农民穷困潦倒！”实际上，这仍是一个国家观念问题，公平、正义为本，对权利有尊重和敬畏之心，市场开拓了广阔空间，条条道路通罗巴。在农民集体做主，土地市场化基础上，可租赁使用，农民年年收租金；可地价入股，农民年年分红(现在个别地方的土地租赁和入股仍是权力操作，并未保护农民利益，不过是为突破征地限制)，用地者可向失地农民发10年20年甚至30年以上土地债券，农民年年取债息。如此，土地使用者可支付很低当期成本，以土地长期使用收益支付成本。实际上，土地价值也是长期使用中实现的，而农民失地不失生活来源。

　　土地制度比较优势是靠不住的

　　其一，土地是我国稀缺资源，土地制度压制价格反映稀缺程度，过低的用地成本、低价征地高价卖地制度，实际是用地激励制度。我们也屡讲节约用地、保护耕地，这就像压低肉价要人们少吃肉一样荒唐！非法圈地乱像丛生，2007年全国土地执法“百日行动”发现违法用地宗数3.2万件。违法和执法者都是政府部门，“执法”遏制非法圈地亦难。法就是激励用地的法，合法用也做不到节约用地。2005年城市建设人均用地133平方米，高于一些发达国家城市人均用地82.4平方米。从用地产出率来看，2007年有关部门对我国17个城市调查，工业用地产出率不到发达国家20世纪80年代的2%。止2006年10月，全国耕地面积18.27亿亩，国家规定到2020年，耕地面积不少于18亿亩，而“十五”期间耕地净减少9240万亩，是突破18亿亩底线支持经济增长还是相反，已是个问题。

　　其二，投资过热已是经济顽症，带来各种经济问题，屡调屡压效果不彰。问题在于，只要投资就凭空获得一笔土地租金，投资越多获租金越多。投资热主要是地方政府投资热，地方政府投资获双面租金。低价征地高价卖地获得资本，又低价用地降低投资成本，以租金为后盾还易得银行资金支持，央行报告说，1/3贷款是政府贷款。于是就有那么多政绩工程、形象工程、标志性工程和审美工程，上百个城市要建成国际大都市。投资热又带动生产中间产品的投资热，经济形成GDP增长与投资增长循环，惧投资过热又惧投资下降。于是也就带来了这样的问题，正如东部已感觉到的：该修的路都修了，该建筑的都建了，该投资的都投了，经济增长还靠什么？

　　其三，我国经济基本上是土地密集型经济，这种经济财富转移多于财富创造，GDP增长远高于就业和居民收入增长。用地多增长快的重化工业和高速公路创造就业机会很少，大马路、大广场、大绿地、大学城、会展中心和办公大楼等用地不少，基本不创造就业机会和社会财富。这样致内需要不足依赖外需，带来外汇储备过量，货币发行过多等一系列问题。从根本上来说，经济发展依赖于企业家精神、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而这些都没有土地价值变现来得快。带动产业升级的高科技产业，创造就业岗位的服务业难获土地租金，在等量资本获得等量利润的社会平均利润率的竞争中起点就处于劣势。缺乏消费带动，缺乏企业家精神、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推动的经济，增长是难以持久的。

　　土地制度优势靠不住靠什么，我们再看印度。印度经济稳健发展靠的是完善的法律制度，健康的金融体系，宽松的私营经济发展条件。印度解禁了最为顽固的国有资本堡垒，包括电信行业、金融行业和能源行业等。“中国增长以国家为中心，印度增长是企业家驱动的，在中国国家控制的银行发展的信贷10%给私人部门，在印度，私人企业家获得超过80%的贷款。”

　　经济发展靠制度、靠体制。制度，对国家权力恰当运用乃经济繁荣之根本；体制，市场经济乃有效率之经济体制。比较优势可利用不可依赖。比较优势一般表现为自然禀赋，它是可变化的，或是不可无限供给的。智慧战略是在比较优势掩护下变革体制，以体制优势替代比较优势。这个替代应是比较优势呈强弩之末前，亦即比较优势成功到达顶点之前适时地、渐渐地中止比较优势成功，以原有成功保护培植新的成功之路。原有成功走到顶点，就失去了培植新的成功之路机会。这里还有，如日本人自己对经济停滞的总结：“如果你取得了辉煌成就，就不会轻而易举地放弃成功的东西，随着事态的发展变化不作适当的调整，就只能失败。这就是成功的悲剧”。世界上的辉煌反被辉煌误，大抵如此。

　　这，是须我们警惕的。